這其實是新朝建立后很常見的現象。
一開始跟著父皇打天下的人,多和姚家一樣是鄉野草民,周夫人已經是里面出身很好的了,也不過是地主員外家的女兒;
而后期追隨父皇的,多是順勢而為的世家豪族,以荀家為例,歷經三朝,皇帝都換了兩個,百年前出過皇后,百年過去,后人還是能當貴妃,幾乎是沒什麼衰敗的。
新貴和世家是安朝勢均力敵又互不相讓的兩派,不管是因為利益交換,還是為了朝廷穩定,兩者之間都會有許多聯姻。
于是舉止豪放的莽夫娶了金枝玉葉的嬌小姐,咳金唾玉的公子娶了目不識丁的農家女。
比如三妹妹建御公主,嫁的就是蕭家六郎,蕭六郎祖母是前朝公主,祖父是前朝司空,外祖是前朝總兵,父親官至三品,母親世家嫡出。
到了這一輩,飽讀詩書的蕭六郎從小的夢想是梅妻鶴子、羽化登仙,無奈老天太調皮,長大后被迫尚了公主。
三妹妹表示:「夫君你看我新做的織金裙子好不好看,用了三十兩黃金,可貴啦!」
可以說是極難有什麼共同語言。
成國公太夫人的弟弟,也是其中的受害者。
不過那位大人也只是嘴上說得慘,實際上自己和小妾丫頭們左擁右抱不亦樂乎,壓根兒想不起家里那個冰山一樣的夫人。
今日成國公府開賞梅宴,秉著誰也不得罪的思想,邀請了我這個公主殿下。
也是巧了,今天恰好輪到夫君當夜宿宮中;頌清迷上了西域進貢的一條純白大蟒蛇,天天假借看望皇上的名義去宮里看蛇,也留在了宮里。
只有我帶著頌雅赴宴。
宴會一開始都很正常,皇族中只有二妹妹鄄御公主來了,成國公太夫人還很貼心沒把我們安排在一處賞梅花,避免任何可能發生的沖突。
直到一個高髻夫人打上門來,讓自己的仆婦將丈夫最寵愛的小妾剝了外裳扔在雪地里鞭打,讓所有客人看看她是如何教訓「不知廉恥的賤人」。
宗親貴胄們假意去攔,更多的是看笑話——笑話成國公府一脈果然爛泥扶不上墻,寵妾滅妻是大罪,何況這位妻的父親還是三朝元老。
我捂著頌雅的眼睛想帶她離開,忽然看見小臉煞白不明所以的方勝鹮,還有心情可憐他,心想如果太夫人真把他當兒子,這時候不該顧著為弟弟吵架,也該替他遮一遮,別讓孩子被這場面嚇到才對。
然后,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小妾,忽然半跪半爬地向我而來。
「小春救我!小春!我是煦燕啊!」
13
我能在亂世中長成一個胖乎乎的小丫頭,都是因為縣丞家的小姐當年把不吃的點心留給我。
從公主的角度來說,誰敢把剩飯剩飯給我吃,那是大不敬,可從一個沿街乞討的孤兒的角度來說,哪有什麼尊嚴,能活下去就萬幸了。
縣丞家中就這一個女兒,即便嬌寵了些,但從不打罵下人。
縣丞后院不是什麼高門大戶,伺候她的丫頭就兩個,其余的都是跟縣丞夫人共用,她憐惜我冬天給她洗衣服凍壞了手,一見我端盆子,就讓我去夫人房里提熱水給她泡腳,然后那熱水就能給我用來洗衣裳了。
我嫁給宮季卿后不久,縣丞一家就搬走了,我不知道她竟成了這樣。
這麼多年過去了,我還是很感激煦燕。
所以當著這滿府高門顯貴的面,我蹲下身去撩開那小妾臉上沾血的頭發,看清那張熟悉的臉后,將她扶了起來。
煦燕的手上是白色的雪和鮮紅的血,間或沾染了地上的泥土。
扶起她的時候,那些臟污沾到我的銀狐貍大氅上,那麼刺目。
她眼神躲閃,不自覺地瑟縮著。
「別……我臟……」
「是有些臟,我帶你去弄干凈。」
她抬頭看我,嘴上的胭脂被抹到了臉上,像是剛被人打了耳光,「小春,我……」
啪——
一鞭子打在她大腿后側,鞭梢在空中發出脆響,顯然是用了大力氣的。
「大膽,竟敢直呼公主名諱!」
煦燕被打得跪在地上,我看清她身后那人,梳著高髻,敷著銀珠粉,峨眉倒聳,下唇點了一抹紅,穿一身素白織錦,一整套金剛石頭面,襯得她冷艷如畫中神女。
這是前朝末年時興的一種打扮,全身都為素白,臉頰更要毫無血色,凸顯不與人親近的高貴。
她在雪地里穿著一雙木屐,踏雪而來,手持皮鞭,即便我是個剛剛躍了龍門的平民,也能看出那凌人的世家風范。
我擋在她與煦燕中間。
「這位夫人是?」
那位夫人還未開口,鄄御公主的聲音就從游廊傳出,她提著裙擺走來,玉石流蘇在雪地激起一層白霧,「這是秦尚書之女,鎮遠將軍夫人秦氏。」
姚若凌幾次與我相見都是劍拔弩張,這次卻很奇怪,她分明站得離我更近,仿佛是在為我撐腰。
「秦氏,這里是成國公府,你是客人,大打出手成何體統?再者,皇姐與本宮尚在此處,你拿著鞭子是何用意?」